| 林锦 |
2010-01-04 11:23 |
[北屋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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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村子在小镇的西南部.属于偏远地带了.村子四周都是山丘,青色岩石上覆盖了常青树和漫山的野草.只有一条小路,从两座山之间迂回地延伸出去.而村子如同一个婴儿,祥蜷于山间,四季轮回,始终保持寂缓的呼吸,安静的沉睡.男人女人,来往耕作,生几个孩子,养几只猪和一窝鸡.老了后由孩子养着,偶尔唠叨几句.再抱个孙子,平平淡淡地经过大半生.最后老死后埋在北面山冈的坟地. BiCC72oi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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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她的家,自她母亲之前世世代代都是这样过. BiCC72oig
她那次随母亲回娘家探亲.屋子在北山附近,样式如同晚清式房屋,有重新翻修的痕迹,但不多.木格子窗是暗红的,贴有泛黄的纸张.地板是黑色陈泥,长年有人在上面走动,已渐渐平整.整个屋子都很暗,从内堂走廊吹来的风萦绕了空旷少物的房间. BiCC72oi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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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,她看见了那扇门.在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晦暗中,孤寂而沉默地伫立,阻隔了屋内和屋外仿佛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.它的颜色怎么会这么黯淡.她边想边不自主地用手去抚摩.木制的有被虫蛀过的粗糙感.高而粗的门框.锈迹斑斑的铁环.她听见了声音.一种召唤的声音. BiCC72oig
外婆打开了门.她碰到了一双长满厚茧的手.心中一栗. BiCC72oig
然后那扇门就在她身后关闭了. BiCC72oig
她听见门发出"咯吱"的一声.一切没于暗和寂静. BiCC72oi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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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年后的她在江南的一座沿海城市居住,任一名教师. BiCC72oig
有时她会想起十六岁背了行李出门的那个夜晚,整个世界出奇的安静.她在黑暗的楼道中走过,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. BiCC72oig
而身后被她遗落的门中,有她的母亲在沉睡.父亲常年在外.他们是一同从村子里走出的,因为心中不甘停留在闭塞落后的贫困区.她总认为他们从那里走出去的姿势是逃离. BiCC72oig
没有人预知他们的未来. BiCC72oig
在她远离之后不久,她的父亲因心脏病突发死亡.而她没有收到任何消息.就像本来就失去声音的东西,走经一繁华闹市,回归之后依旧是静默. BiCC72oi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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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在沿海的城市里与一个男人结了婚.是一个工程师,有稳定的收入,一套郊区的公寓,有温和的神情,并且接纳了她.她并不觉得年轻时就拥有婚姻是一种束缚.只是想安定下来.多年漂泊使她感觉到深深的疲乏. BiCC72oig
她开始像平常女子一样,有一份工作,然后每天打扫房子,洗衣做饭.她的神情一直很淡漠,不论是面对行走,家庭,丈夫.即使像现在这样,她还是什么都不想说,也不与一般家庭妇女交往,不会打麻将,逛商场,看肥皂剧. BiCC72oig
但是她喜欢听见自己的男人说,深夜回来看见你开了灯等我,我就知道我到家了. BiCC72oig
渐渐地她感觉自己仿佛可以相信.像空无一物的手掌,握起来可以感到自己的体温在蔓延.她的手总是很冷.而她只是一个神情冷漠且疏离的女子,习惯对一切事物有所掌控,却又不自知. BiCC72oi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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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生日那天她收到一大束雏菊.淡色的花瓣周围散落清香.他在纸上写,我不会不满于你的沉默,你是我的妻,请相信我可以让你成为一个幸福的女子.她蹲在台阶上看完那张来自于她的男人写的卡片,给自己点了一根烟.她无法确定其中是否有爱,但她知道这个男人的宽容和照顾,花香弥漫,她感觉到温暖.然后她兀自笑了一下,抱着花走开. BiCC72oig
她知道自己已经开始相信,并努力成为洋宁静的女子.她甚至感到甘愿,为她的男人筑造一个安定的家,让他每天深夜打开门,可以闻见那种另他眷恋的气息.这是她在反头离开母亲时所没想过的,她未曾想过会邂逅一个与她终身相伴的男子,未曾想过摊开手心可以看见幸福日子的颜色. BiCC72oig
夜晚她蜷缩在他怀里时闻见他身上的气息,然后如水的月光就从白色纱帘中流泻下来,洒在白色地瓷砖上. BiCC72oi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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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当她听说他被一群流氓抢劫且杀害时,她还是落泪了.眼泪裹含她破碎的信仰,渗入嘴角.她感到心中隐隐的痛.那是她不存在但极力依赖着和贪恋的声音,而现在又如行途时,听见四周的,一片空寂,悄然无声. BiCC72oig
幸福亦只是模糊的幻象. BiCC72oi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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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决定回家.背着当年的行李站在门前扣响,一声一声如同心脏的跳跃.门哗啦地打开,空气中有微小的浮尘,她看见的只是一张陌生的脸. BiCC72oig
其实,荏苒的只是时光,她用手抚到脸上不自主的泪,蹲下身子说不出任何话语. BiCC72oi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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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,她又看见了那扇门.依旧孤寂而沉默地伫立,被阻隔的两个世界界限分明.干燥的阳光不动声色地覆盖,从门的缝隙中洒在陈泥地上错落有致.这个安静了几百年的村庄,不论经历了什么依旧这么安静.锈铁环敲击在木版门上的声音像来自几世纪之前.她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听见的那种召唤,仿佛来自某种灵体.声音空旷干净,但黑暗无比. BiCC72oig
开门的是母亲.她又看见一双长满厚茧的手,无动于衷.这只是预料之中的事. BiCC72oig
屋内弥漫了檀香的味道.依旧很暗.她借着屋外渗进的微弱的光看见了灵位上一长列的名字,有十多代的祖宗,她的太公,外公,以及她的父亲.父亲的名字是母亲与婆家交涉很久才移过来的.她看见母亲的笑.那个神情倦怠的女人说,这是我们家族的命运,无人摆脱过. BiCC72oig
然后她看着母亲点上一支香,放在掌间. BiCC72oig
她心中明了.把手放在母亲肩头,母亲抬头看她,她不动声色地笑了.那笑融入屋内的黑暗中,却显得清晰起来. BiCC72oig
她反头离开. BiCC72oig
在走过那扇门时,她没有停下,那是一扇封闭了一个家族亡灵和漫漫时光的门,停滞,宿命.而她执意要逃脱. BiCC72oi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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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她走出那个村子站在山顶眺望时,她仿佛又看到了他.他说,相信我能让你成为一个幸福的女子.而所有的人都说,从北面那座老屋子出来的女人没有一个得到幸福. BiCC72oig
北山那边,阳光下是大片的矮冢,而那里的野草却显得格外茂盛. BiCC72oi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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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知道,那边埋葬了她所有的亲人.不论是死了的还是活着的.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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